证券时报记者 周春媚
“筹备上市期间，我们收到过一些软件商的侵权提示函。有的软件，我们公司其实已经购买了正版的，但对方还是会向监管部门投诉，要求我们增加购买套数。”杨柳是一家半导体企业的证券事务代理，她告诉证券时报记者，公司启动IPO（首次上市募资）后就被一些软件商“盯”上，令公司颇为困扰。
对于许多企业而言，IPO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任何“横生的枝节”都可能增加成本，甚至导致上市失败。但在这个敏感期，软件维权正成为让不少企业颇感头疼的问题。证券时报记者从接近监管的人士处了解到，涉拟IPO企业投诉举报中，软件侵权一直居高不下，在部分市场板块甚至高达八成。近年来，随着国家层面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持续增强，司法层面大力打击相关的侵权行为，软件权利人的维权意识与维权手段也同步升级，软件维权与上市审核的碰撞，正变得越来越频繁。
拟IPO企业频收软件维权函
“从我们申报IPO开始，就会收到很多软件维权类的函件，要么说我们违规使用了软件，需要承担侵权费用，要么就是要求合作，购买他们的软件。”任职于一家华南地区拟上市公司的郑欣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我们内部都会先进行核查。大部分软件，我们并没有安装和使用，所以会采取‘冷处理’，不予理会。”郑欣说，这些软件商往往通过大规模发函，吸引可能存在侵权行为的企业“上钩”，以极低的成本撬动收益。
郑欣所在公司的遭遇并非孤例。很多企业在推进上市的过程中，都会收到软件维权类的邮件、电话。对方常常自称是国内外知名软件厂商的授权方，要求企业批量采购正版软件，否则就要提起诉讼或举报至监管部门。一家常年服务拟IPO企业的投资者关系管理咨询服务机构负责人张志强告诉证券时报记者，这些大部分不是原厂的直接维权行为，而是代理公司借“版权”之名，行“销售”之实。
张志强表示，软件维权案例中，仅少数头部厂商偶尔会发正式函件，且流程规范，但绝大部分是没有原厂正式授权的中小型知识产权公司或者律师事务所，以“原厂委托”的名义，通过反复打电话、发邮件，用“侵权警告”“法律追责”等严厉的字眼，抓住企业IPO期间害怕因合规纠纷而拖慢上市节奏的心理，提高软件售价或索要和解费。
从软件类型来看，主要分为三种。第一种是覆盖最广的办公软件系列，维权方往往会要求公司统一采购正版授权；第二种是主要针对设计类企业的创意设计软件系列，如图像处理、矢量绘图、视频编辑等，维权方常常会捆绑销售全套的订阅服务；第三种则是专业的工业及研发软件，如一些二维/三维设计软件，产品生命周期管理软件等，主要针对制造、工程、科创类企业，这类软件单价高，单个授权价格高额，索赔金额动辄上百万元。
根据监管规则，使用盗版软件，可能会触碰IPO合规红线。“对拟IPO公司来说，此类诉讼从发起至终止，对其上市进程会造成不同程度的影响。”张志强表示，不少代理商通过公开渠道，精准筛选已公示IPO计划、员工规模大的企业，专门在这些企业推进IPO期间下手。
此外，市场上的一些机构还将代理软件维权当成一门生意。一名资深的业内人士告诉证券时报记者，一些小众的海外软件原本在国内没有专门的代理商，有的机构就专门去找这些软件商，要求拿到授权代理，利用软件维权牟利。据了解，很多企业出于审慎考虑，倾向于“花钱消灾”，客观上也助长了代理维权的商业模式。
企业版权合规的“欠账”
值得注意的是，软件维权如此多发，也折射出许多企业在软件合规上存在着“欠账”。近年来，很多拟IPO企业都面临着“软件采购不足”的投诉，即杨柳所说的，“购买了正版软件，但被要求增加购买套数”。问题最集中的，正是单价最高的专业工业及研发软件。
“在汽车、航空航天等行业，CATIA（计算机辅助三维交互式应用）、NX（一种数字化产品开发系统）这类工业设计软件几乎构成了事实上的垄断地位，你要做这个产品，就没办法绕过去。”曾任一家汽车行业新三板公司董事会秘书的顾成龙告诉证券时报记者，这类软件单套许可动辄几十万元，中小企业按“一人一许可”足额采购的财务压力非常大。于是，员工轮流使用甚至使用破解版软件成了行业常态。
企业一旦递交上市申请，生产规模、员工数量、利润、市场占有率等信息全部公开，“软件商对照着这些信息，一看就知道你是否使用、有没有足额购买。”顾成龙说。另外，企业的招聘广告也是软件商常用的证据。有些企业在招聘信息里要求“熟练掌握CATIA”“精通AutoCAD（一种自动计算机辅助设计软件）”等，软件商也可以据此推算企业的使用情况。
这类指控有法律依据可循。江苏摩方常闻律师事务所曾博律师向证券时报记者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著作权民事纠纷的司法解释明确，计算机软件用户未经许可或者超过许可范围商业使用软件的，须承担民事责任。很多软件许可协议本身有数量限制条款，例如CATIA这类工业设计软件是按许可授权的，一个许可对应一个授权用户——这意味着，买了10个许可却有50名工程师在用，超出的部分即属“超过许可范围商业使用”。
这类软件维权事件在企业IPO期间多发，还与软件商惯用的“放水养鱼”策略有关。多名业内人士表示，一些软件商在企业早期发展阶段、规模较小时，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只购买了少量许可的用户不做任何技术限制，甚至放任破解软件的流通，但保留对使用者数据监控的后门。当企业“长大”以后，就开始“收网”，以维权的名义实现增加软件销售的目的。
合力求解破局之道
软件侵权投诉频发的背后，是知识产权保护意识提升与商业利益驱动之间的复杂博弈。保护软件知识产权本身无可非议，但需要警惕一些逐利之徒将“维权”异化为一种精准打击拟上市公司的“生意”，这不仅滋扰企业经营者，也可能破坏市场公平交易秩序、浪费公共行政及司法资源。
如何破局？受访对象认为，这有赖于行业、软件商及企业等不同主体的合力。
从行业层面，应当推动降低正版化的门槛，提高软件定价的透明度。证券时报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部分软件定价很高，对刚起步阶段的小微企业“并不友好”。张志强建议，相关部门应积极搭建中小企业软件正版化公共服务渠道，推动软件厂商面向中小微、拟上市企业推出阶梯式、轻量化订阅授权方案。曾博表示，版权主管部门可以发布企业的软件正版化合规指引，告诉企业怎么做软件资产清查、怎么审查许可协议条款，降低企业的合规门槛。
此外，一名业内人士向证券时报记者透露，软件行业的突出痛点是授权价格不透明、存在差异化定价甚至价格歧视现象，经销商报价经常“见人下菜碟”，企业难以判断报价的合理性。“行业应推动软件商形成公开、合理、统一的定价方案，让企业无需在信息博弈中‘猜价格’。”该业内人士建议。
从软件商自身来看，以维权之名扩大销售，容易透支企业信誉，产品与服务才是软件商的立身之本。“软件厂商要杜绝恶意碰瓷式维权，尤其是对于编外业务代理机构要严格管理。”张志强说，软件商应明确授权边界和维权行为规范，对打着原厂旗号进行敲诈式营销的第三方机构，应及时终止合作并通过法律途径追究其责任。
最后，企业自身加强内控、提升版权合规意识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曾博认为，企业层面可从三方面着手，一是建立软件资产管理制度，定期做正版化自查，建立软件资产台账。二是理性应对警示函，先核查实际情况，在专业律师的协助下评估法律风险和赔偿预期，再决定是和解、应诉还是协商授权。三是拟上市公司要将软件合规作为IPO准备工作的一部分提前布局，在招股书披露前就完成核心业务软件的全面正版化，而不是等到招股书披露之后被动应对。
（应受访者要求，杨柳、郑欣、张志强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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